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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樓夢種種—脂批紅樓夢的閱讀筆記 (一)

曹雪芹開始先用對照法,寫賈雨村在甄士隱家中看到婢女嬌杏,那婢女因回頭對他多瞧了兩眼,他就存了心,視她為「風塵中之知己」,日後賈雨村中了進士,官拜知府,就回來娶嬌杏為二房。嬌杏二房沒做多久,元配死了,她便順理成章扶了正,正是:
 
偶因一回顧,便為人上人
 
脂硯齋批曰:從來只見集古集唐等句,未見集俗語者,此又更奇之至。…更妙,可之守禮俟命者終為餓莩,其調侃寓意不小。
 
這是在強調,全書看似滿紙荒唐言,立意卻非常嚴肅,不可輕忽。
 
賈雨村雖然官場屢有沉浮,卻早早把家眷送至原籍,安插妥貼,嬌杏想必仍然安安穩穩做太太,為僕的命運兩濟,反觀她從前的主人甄士隱就太差了,家中失火,唯一的女兒英蓮被拐,只好失魂落魄地投靠丈人家委屈度日。想當年,賈雨村還是靠他接濟,才能赴京趕考的。
 
英蓮元宵節被拐,當時帶著她的僕人名叫霍啟,霍啟也者,禍起也,他把小姐搞丟了,小姐豈不是「真應憐」?英蓮有命無運,做不得小姐,後來被賣入薛家,做了薛蟠的屋裡人(即妾)。造化弄人,主僕的遭遇是何等不同,脂硯齋批曰:可知世人原在運數,不在眼下之高低也,此則有大深意存焉。
 
林黛玉的父親叫林海,字表如海,脂硯齋批曰:「蓋云學海文林也,總是暗寫黛玉。」林黛玉五歲讀書,六歲喪母,啟蒙師就是賈雨村,她父親「見她聰明清秀,便也欲使她讀書識得幾個字,不過假充養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涼之嘆。」林黛玉原是有哥哥的,可惜三歲就夭折了。她幼時怎麼讀書識字,書中幾乎沒有交代,一到賈府,立刻就是一個女才子出現了,我在想,曹雪芹也許故意不說,只暗示她成長於學海文林,以保持她仙女下凡的超常品行。
 
林如海官拜巡鹽御史,祖先襲過列侯,這樣的人家卻對女兒的教育抱持這樣的想法:「使她讀書識得幾個字」,可見女子讀書不受鼓勵。
 
對照於王熙鳳,她就是不識字的。他們金陵王家有錢有勢,她自幼假充男兒,教養的學名叫王熙鳳,別名又叫鳳哥兒,脂硯齋批曰:奇想奇文,以女子曰學名固奇,然此偏有學名的反倒不識字,不曰學名者反若假。
 
賈雨村教了林黛玉一年書,不久她母親死了,外祖母(也就是史太君,賈老太太,賈寶玉的祖母)要接了她去照顧,賈雨村本來被參罷官,現在又起復了,正要進京,林如海就託他護送。脂硯齋批曰:老師依附門生,怪道今時以收納門生為幸。林如海對林黛玉說:「汝多病年又極小,上無親母教養,下無姊妹兄弟扶持,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之憂。」脂硯齋批曰:可憐,一句一滴血一句一滴血之文。
 
「一句一滴血一句一滴血」連著寫,重複寫,這是表示非常非常真實的意思。甲戌本的第三回回目是:「金陵城起復賈雨村,榮國府收養林黛玉」,到了庚辰本卻改成:「賈雨村夤緣復舊職,林黛玉拋父進京城」,收養和拋父,辭意上有很大不同,收養被動,拋父主動,脂硯齋在回目的「收養」兩字旁邊批曰:「二字觸目淒涼之至。」不知續書人是沒看懂還是有意刪改,收養二字是那麼令批閱者感到觸目淒涼,回目怎麼會改成那麼不關痛癢?從脂批可看出來,現實生活中,林黛玉必是有所本的。


第三回:金陵城起復賈雨村,榮國府收養林黛玉
 
護送進京之前,一日,賈雨村漫漫來到一間朽敗破廟,寫著「智通寺」三字,廟裡有一個龍鍾老僧,既聾且昏,答非所問。
 
脂硯齋批曰:誰為智者,又誰能通,一嘆。
 
智通寺門旁有一副舊破的對聯:身後有餘忘縮手,眼前無路想回頭。賈雨村覺得這兩句話,文雖淺其意則深。脂硯齋批曰:先為寧榮諸人當頭一喝,卻是為余一喝,…一部書之總批。
 
可見紅樓一書必與脂硯齋關係匪淺,否則他也不會長期批閱,還意見多多了。
 
紅樓夢主戲未上演,只顧講些看來不相干的事,脂硯齋認為:未出寧榮繁華盛處,卻先寫一荒涼小境,未寫通部入世迷人,卻先寫一出世醒人…別小說中所無之法。
 
這是在誇曹雪芹會寫小說。他的眼光是好的,在我們今天看來,說的沒錯。這是一部悲劇,不是一般才子佳人的泛泛之作,可惜續書人才情不足,眼力不夠,才會把結局改得落俗。
 
根據蔡義江教授說:「紅樓夢在甲戌(1754)之前,已完稿了,『增刪五次』也是甲戌之前的事;甲戌之後,曹雪芹再也沒有去修改他已寫完的紅樓夢稿。」如果是這樣,續書人的工作應該是「補」,而不是「改」。可惜我們現在看到的百二十回並不是曹雪芹的原始稿件,已完成的稿件或被借閱,或被弄丟,殘缺不全,續書人不能充分貼近原作者的心意,修改得令人扼腕,實在是紅樓夢的千古劫數,紅樓夢粉絲的莫大遺憾!
 


賈雨村,假語存,粗村之言

 

賈雨村: 假話,實非,胡謅


 
霍啟,禍起



甄士隱: 真事隱去,名費,即廢,廢話也




:甄英蓮: 真應憐



主僕命運迥異




讚嘆此句 : 偶因一回顧,便為人上人





暗寫黛玉成長於學海文林



一部書之總批



收養二字觸目傷情



此批顯示黛玉有所本,非常真實有這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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