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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朵康乃馨

 那年的那天,女兒下半夜送到急診室,我還不敢打電話給弟弟,挨到大勢已去,天快亮了,才撥手機。連撥好幾通,還在睡夢中,沒有接,最後接通了。弟弟事後說,他從床上跳起來,知道發生重大的事。
 
我一想到他從床上跳起來,就覺得比我自己接到這種電話的恐怖更恐怖。
 
一旦開了頭就容易複製。我再撥一通給台北的友人,問她有沒有團體可以助唸,她一聽到噩耗不禁放聲大哭,我竟癡癡地安慰她說:「不要哭。」好像真正的苦主反而是她。他們的反應令人肝腸寸斷,而真正的死亡這時似乎變成配角,退居第二線,無事地躺在那裡等待處置。
 
我不知道死亡發生的時候,聲響是否驚天動地如城堡大轉移,或是白茫茫一片中無聲無息,但見碎屑粉塵隨處飄飄揚揚?這也不用好奇,沒有人可以跳過這現場,總有一天你我都會親臨見證的。
 
一星期之後的母親節當天早上,奕華冷不防拿出一朵紅色康乃馨,祝我母親節快樂!我放聲大哭,接著我和他抱頭痛哭,自從噩耗發生以來,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痛哭,我在他面前痛哭。在這之前,我們很有默契的克制隱忍,極不希望因 自己情緒崩潰而驚嚇到其他家人。這時,一切都是真的了,在這之前,我一直想從夢魘中醒過來。


 Time is a nightmare from which I try to awake. (Nightmare-1) 
 

痛不欲生的感覺幾幾乎都是在事情過後很久才生起來的,那好像是一顆種子,自己埋了,自己發芽,自己成長,由不得你控制,在你察覺的時候,它已經深植土裡。
 
我曾經問晴寶,一天當中甚麼時候最難過?她說早晨醒來時。企圖讓失靈的腦子正常運作,這最痛苦,有時候「失靈指數」降低一點,人就感覺清明許多,但也是靠不住,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但願長睡不願醒。


 
她生前做過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,報了名去上全套電腦課,有課那天,不用我叫,早上準時從床上爬起來,吃早點,騎腳踏車到捷運站搭捷運,下了課,搭捷運,換騎腳踏車回家吃午飯,沒有一次缺課。

我知道她很努力,我深刻體會到她要振作的決心,準時起床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!她做到了,這是非常大的成就,對於這個重大的奮發與突破,可恨我當時沒有來得及親口對她說:「寶貝,媽媽以妳為榮!」想到這個,我總忍不住覺得自己做為母親很失職。
 
孩子跟著我們搬離陰雨綿綿的台北,來到陽光燦爛的高雄居住,我祈望陽光可以為她的增添生命的色彩,給她振作起來的力量。誰會料到電腦課程才上了一半不到,她竟疲累了,走了!死前三天,還由友人陪著去眼鏡行配有框眼鏡,事後該友人替她付了錢,把眼鏡拿來家裡,我們才知道這件事。
 
如果一個人決定離開世界,為什麼還要去配眼鏡?那時,我深深覺得自己是哈利波特故事裡的麻瓜,對於憂鬱症患者的世界一無所知,像呆子一般。
 
憂鬱症患者發病的時候,深刻覺得自己被放置在不對的地方,非常不舒服,不舒服到只有永遠的離開才能解脫,他們處在永夜的極區,即使像北歐人一樣躺進櫃子裡照射虛假的陽光,爬出櫃子之後,天還是亮不起來。
 
一位同志,也是憂鬱症患者在一篇文章說,某日,家庭聚餐,家人友人忙著準備吃的,他獨自坐在客廳一角落,拼命壓抑從窗口一躍而下的衝動,過一會兒,家人呼喚他來吃飯,他站起來,跟關心他的人共同享用了愛心晚餐,這些天真可愛,善良慈悲的人,絲毫不知道他剛剛經歷了一次生死交關的掙扎,為了回報他們的愛,他努力活了回來。
 
我們總願意相信,只要有愛,憂鬱患者就不會尋死。可是很遺憾的是,對於憂鬱過頭的人,有愛,他要走,沒有愛,他更要走。關鍵全在於:有沒有力氣執行,執行會不會成功而已。
 
憂鬱是一種疾病,可以在發奮圖強的下一秒突襲他,使他瞬間混身乏力,倒地不起,覺得所有的努力全是徒勞,所有的期望都失去價值,這發作期如果撐得過去,一切看起來就如平常。
 
我的兒子對我說,你就畫你的悲傷啊!好,聽他的話,我畫我的悲傷,隔年的五月,我舉辦了名為「懺情母親」的畫展,一位親近的朋友要買我的一幅看來悲傷不已的作品,不過,她要求更改畫面,我不忍直接回絕,只說等我修改好了再通知她。三年過去了,我始終沒有通知她,因為我不會去修改。我的朋友疼我,一廂情願地相信,只要我願意把畫面修正成快樂,就等同於把我從悲傷中拉出來。

 I’m so sorry for I wasn’t there for you. (對不起-1)
 
畫畫,尤其那段期間,對我來說不是畫畫而只是表達,像出疹子,有時必須抓得厲害才能止癢,抓到痛時快慰之感於焉產生。逐漸地我的每一幅畫面上出現一個統一的符號:「X」,每一個來看畫的人都忍不住要問:這代表甚麼意思?其實X是電腦螢幕右上角那個紅色的標誌,代表關閉。電腦的畫面不會一直停在同一個,我們有時關一個,有時開一個。你需要那個樞紐,進去之後可以出來。這是死亡教育我的一件事情,你需要一個情緒按鈕,必要的時候可以關掉它。
 
奕華卻茫茫然停滯了三年才能再動筆畫畫。他告訴我,從前學過的繪畫技巧幾乎忘光了,簡直不知道從哪裡下手畫起。這幾年是我們難熬的歲月,女兒沒了,而我卻可以畫我的沉鬱和低盪,眼看我久久在畫布前創作,他卻腦中一片空白。
 
沉潛了這許多日子,他終於準備好,一畫不可收拾。我每天走過他畫室,他總是坐在那裡工作,再不愁畫不出來,或者擔心要畫甚麼。他對我說,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,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。他不是從前我所認識的畫家,而蛻變成一個再生的人。
 
死亡靠得這麼近來教育我們:死亡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有生就有死,有死就有生。如何生,如何死,有時是天意,有時是各人的選擇。晴寶累了,要走了,我們只好尊重她的選擇,而活著的人,只有各自尋找逃出幽暗深淵的途徑。我和奕華幸運地找到宣洩負面情緒的管道,因為,孩子若天上有知,也不願意看到父母親始終沉淪吧!幫助自己也等於幫助我們保留能力繼續愛她!


 Die young-2

我們唯一值得欣慰的是,她是因為生病,不是任性,故意糟蹋生命。但女兒的死帶給我們的那種失落感和哀傷,永遠不會褪去,那是難以磨滅的印記,有時塵封,有時浮現,但永遠不會消失。
 
 
後記:
這篇文章應桂文亞之邀而寫,結集於「逆光飛翔」(幼獅文化出版),是給青少年看的勵志書。

因為是給孩子看的書,我下筆時必須考量諸多因素,對於我的心情而言,這篇文章只能算是「潔本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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